| 爹地與把拔李葳 |
爹地與把拔 一名高大的男人加上一個嬰兒佇立在街頭的光景,並不罕見,但很容易成為注目的焦點。 特別是嬰兒漾著紅咚咚顏色的蘋頰,笑開了一顆牙也沒有的小嘴,待在男人的胸前背袋中,舞著拳起的小手、踢著肥嘟嘟小腿的天真無邪、療癒人心的模樣,幾乎讓每個經過這間超市前的婆婆媽媽們,不禁要停駐下腳步,讚嘆一聲「好個可愛的小天使」。 這聲聲的讚美,讓揹著寶寶的男子,唇角微微得意、靦腆地上揚,黑色墨鏡底下延伸出的高挺鼻梁,也跟著驕傲得翹高了幾釐。 「哎呀呀,妳們大家看看,這紅囝仔笑得多古椎,足可愛呢!」 連前來購物的歐巴桑集團也無法「倖免」地,馬上被寶寶的魅力迷倒,在其中一人的「登高一呼」下,將男人與小嬰兒團團包圍起來。 「真會養,養得這樣白拋拋、幼咪咪,胖獅獅呢!是雜甫還是雜某?」 「這寶寶多大了啊?會不會爬和坐了?」 「我看他還沒長牙,大概不到九個月啦!古早人不是講『七坐、八爬、九發牙』嗎?」 這股排山倒海而來的歐巴桑之力,殺得男人措手不及。不要說是情況特殊的人了,即使是肢體健全、沒有任何障礙的普通人,也會被這股力量壓倒。所以只能靠視覺以外的感官來應付外界一切變化的他,緊張地捉住自己的盲人手仗,僵硬地後退半步。 「咦?伊手頭的這根手仗……喂,人家目瞅看不到,妳們毋通打驚人家父子啦!」 「啥?哎喲,金歹勢,沒注意到!你是青瞑人喔?」 聽到「青瞑」(=「瞎子」)這兩字的一瞬間,男人繃起了臉。
高以達提著大包小包的日用品,步出超市大門。 通常他會花上二、三十分鐘好好地精心挑選、比價後,買下最物超所值的食材、民生必需品,可是今天他只是進去匆匆地逛了一圈,就急忙地結帳離開了,理由無它——光是想到段昀和寶寶單獨在外頭等待,他就坐立難安,所以早半分鐘也好,早一秒鐘也行,他想快點回到他們身邊。 雖然設計(或者該說是半強迫?)段昀陪自己出門購物的罪魁禍首,正是以達本人,可是真的實行之後,以達肩膀上承擔的壓力,絕不亞於段昀。 他一方面在心中碎碎唸著「不會有哪個白痴欺負段昀和寶寶吧?」、「不會有人跑來拐跑他們吧?」、「萬一遇到強盜怎麼辦?」,另一方面還得拚命地告誡自己「不可以在購物中途跑出去」、「要讓段昀知道,把寶寶交給他守護,我非常放心」、「要建立段昀對外出的安全感,就得先建立他的信心」、「要相信段昀,他會好好地保護我們的孩子」,提醒自己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。 記得第一次帶著寶寶和段昀到公園時,段昀站在大樹底下,撫摸著頭頂的枝葉,感慨地說—— 「青草的味道……不可思議,不知道有多少年沒到公園來了,但我卻認得出泥土的味道、青草的味道……還有樹木的觸感。或許,對這些東西的記憶,是刻在人類的基因之中也說不一定,所以隔了這麼久,我還是記得……真好。」 那一刻以達才恍悟到,像是到公園一遊這種對一般人而言是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事,對孤單地處於黑暗中的段昀而言,是這麼難以達成的。 自從被剝奪了視力後,彷彿也一併剝奪了段昀的「普通生活」,他被迫放棄了太多事。 一樣一樣的,以達決定要慢慢把這些被黑暗奪走的「日常生活點滴」,還給段昀。他希望能盡量讓段昀感覺不到身體缺陷所帶來的阻礙,像普通人一樣地逛街、買東西,到各景點走走。 縱使眼不能視,但每個地方的空氣、氣氛、與不同人交流的地方風情等等,有太多體驗等待著段昀去開拓。 今天也是段昀新體驗中的一環。 以達更渴望,有一天這新體驗會變成不足為奇、稀鬆平常的事。 走沒幾步路後,以達驚訝地看著被包圍在一群歐巴桑中間的高大身影,趕緊加快腳步。 「我買好了,段昀。」 高大的男人把頭轉向他,並微笑地說:「貝比的把拔回來了。我們該走了。」 那幾名歐巴桑讓出一條路給以達,並對段昀熱絡地說:「說好了,下週同一時間見,我再把監聽器給你!掰∼∼」 望著歐巴桑軍團嘰嘰喳喳地走遠,以達摸不著頭緒地問:「監聽器是什麼?」 男人聳了聳肩。「她們對一個瞎子照顧寶寶感覺很好奇又很佩服的樣子,我就和她們聊了一下平常我和貝比互動的情況,講著講著,裡面有位歐巴桑主動說要把她家沒在用的嬰兒監聽器送我,其他人也給了我不少育嬰建議。」 「……你,和那些歐巴桑聊媽媽經?」 「很奇怪嗎?」 以達腦海中浮現兩人剛認識時,段昀那副跋扈+野蠻如獸的暴君樣。曾幾何時,他竟有了這樣的變化?這應該算是很大的進步……吧? 「你在笑我嗎?」 以達彎著唇,搖著頭。「沒有、沒有!來吧,貝比,把拔和『爹地』帶你回家嘍!」 發出格格興奮笑聲的嬰兒,在男人胸前上下一蹬,像是鼓搥般重重擊在心中,呼應著男人腦門中的驚喜。 「爹……地?你是在指……我嗎?」段昀的聲音夾著感動的顫抖。 「啊,我忘了徵詢你的意見。你要不要作貝比的乾爹,讓貝比叫你『爹地』?」 「我……可以嗎?」 以達明白他心中對自己缺陷的在意,反而故意不提地說:「壞貝比,是不是你惹段昀叔叔不高興了,所以叔叔覺得你不夠乖,不想要你這個乾兒子啊?」 「我要、我要!你別跟貝比亂講!」 噗哧一笑。「段先生,做人要老實點,知不知道?這樣才可以作貝比的好榜樣啊,貝比的『爹地』!」 段昀紅了下臉,微微不滿地說:「你很愛玩我是吧?」 「我玩你又怎樣?」 段昀哼了哼,沈默片刻後,對背帶中的貝比說:「貝比,看樣子你把拔不知道玩火自焚的危險性呢!不過你放心,到家後,爹地會負起責任,好好地教懂他的。我們快點回家吧!」以手杖替代雙目,男人行走自如地邁開步伐。 「段昀!不許你亂教貝比有的沒有的!」 高以達提著滿手的東西,快步追上了高大的男人,踏上了歸家的路途。
這是在台北城中,數千數萬個家庭中,一個有點不尋常的三口小家庭,非常平常的夏日午後片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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