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已至年關，觀南縣也早入寒冬節氣。今年到現在一場雪都還沒下，但一早起來天空泛著青灰色，瞧這天色，只怕頭一場雪就要來臨了。
達官顯貴多居觀南縣城西，此處要說最有權勢的莫過於永安伯府。
雖說是遭先帝厭棄攆到觀南，但外人並不知曉其中內情，城內大小官員皆小心翼翼吹捧著，因此這永安伯府從被攆出皇城至今，已在觀南城內舒舒服服地度過了十幾載，說是土皇帝也不為過。
一大早，這伯府東院裡頭就鬧騰起來，大夫人摔碎了幾個茶盞，廊下幾名伺候的丫鬟全都身體肅直、屏息凝神，平常愛交頭接耳說小話的，今兒一個都見不著。
宋嬤嬤聽到消息，只盤了個髻，連漱洗都顧不上就步履匆匆地趕往東院。
此時東院內吵吵嚷嚷，幾個粗壯婦人拽著一個丫鬟，將她死死按在地上，旁邊有個婆子則是掄起巴掌要打，場面混亂不堪。
被一群僕婦圍在中央的是個年歲不大、面容姣好的丫鬟，一身衣裳被人撕扯得亂七八糟，冬襖領口的繫扣已被扯開，露出白皙的脖頸，髮間的銀絞絲梅花簪也不知被誰趁亂摸走了。
饒是如此狼狽，阿桃依舊垂著眼、僵著身子，不作一句爭辯，神色堅毅。
房門咯吱一聲被人輕輕推開，見大夫人身邊的管事趙嬤嬤側身出來，這群僕婦越發卯足了勁表現。身後的婆子一腳踢在阿桃的腿窩；兩邊的婆子則將阿桃按在地上，粗糙的手掌如鐵鉗般緊緊箍住阿桃的手腕；站在阿桃身前的是錢婆子，見趙嬤嬤出來了，落下去的巴掌聲更清脆了些。
阿桃到底面皮薄，沒一會兒臉上就被打得紅腫一片，額上還掛著血──這便是一早大夫人拿茶盞砸的，瞧著分外可憐。
趙嬤嬤咳了一聲，底下人立即有眼色地停下手中的動作。
「夫人有話，既是心思不正的，咱們伯府便留不得。但如今正值年末，也不好幹些晦氣事，打二十板子後發賣出去吧！」
伯府是個五進的大宅，宋嬤嬤此刻才趕到，先喘勻了氣，理了理鬢間掉下來的碎髮，方才走到趙嬤嬤面前，滿臉堆笑地褪下手腕上的實心銀鐲，悄悄遞給趙嬤嬤。「當初是我將這丫頭領進來的，如今沒辦好差事不說，反而生事令夫人不喜。現下我馬上把她發賣出去，保證賣個好價。」
「宋嬤嬤，妳也是府裡老人了，今日我便勸妳一句，少給自己攬事！」趙嬤嬤的聲音冷了冷，將宋嬤嬤遞過來的銀鐲子推開。「大夫人有話，既然這丫頭這般不要臉地勾搭主子，就剝了她的衣裳，拎到大街上當街賣了！」
此話一出，不光是宋嬤嬤，底下幾個僕婦和一群安靜看熱鬧的小丫鬟都倒抽了一大口氣。
趙嬤嬤繼續揚聲道：「大公子開春便要考試，這中間再有不安分的，便不是當街發賣這般簡單了，妳們一個個皮子都緊著些！」說完，趙嬤嬤便指使方才搧巴掌的錢婆子，叫她盯好，等板子打完就將人拎到街上賣。
阿桃一顆心越發痛苦，其實她是穿越來的，早已不是原來的阿桃了。
上輩子她是私廚，靠手藝開了店，專做私房菜，不少老闆、明星都常來打卡。
原主是陝南人，從小艱難，家中為了給她爹還賭債，將她賣給人牙子。那人牙子見她年紀雖小，但已能看出幾分姿色，便想要把她賣到那等骯髒地方去。原主得知後嚇得魂飛魄散，高燒幾日不退，那人牙子還沒賺到錢，自然不肯再貼本錢給她醫治，結果原主苦熬了幾日，在夜裡嚥了氣，等再睜眼，自己就成了阿桃。
她到現在都不大記得那幾日是如何熬過來的，前世今生的事一直在腦海裡翻滾，半夢半醒時嘴裡念叨了幾日的自由平等，有時睜眼看到發黃破爛的牆壁，心裡便懷疑那些高樓林立、燈紅酒綠是不是幻境？
而人牙子聽她胡言亂語，只怕是鬼上身，最終還是花了幾文錢，請來仙姑驅邪。興許是換了芯子，一番請神驅邪過後，高燒竟也漸漸退了。
退了燒後，她嘗試過逃跑，可沒一炷香就被抓回來了，只因巷子裡到處都是人牙子的眼線。人牙子陰森森地警告她，她的身契已在官府過了明路，即便跑得了，也是個沒戶籍的人，日後若被拐子拐了賣到骯髒地，或是直接殺了都是常事，這世上少她一個無所謂，更不必說沒人給她申冤。
之後人牙子便將窗戶釘死，門牢牢鎖住，除了兩餐飯從門縫裡遞進來，不再放她出去一步，連吃喝拉撒都在那狹小逼仄的柴房裡解決，活得像牲口。
阿桃漸漸死心了，至於死，她是沒想過的，還是想給自己掙條活路。
自從買下阿桃以後，她出事最多，人牙子覺得晦氣，正好到觀南縣時，她總算徹底養好了身子，人牙子生怕路上再出了什麼毛病，就不敢再帶阿桃去往南邊，想著再耽擱下去只怕人得徹底砸手裡，所幸這觀南縣也算富庶，不如就在這兒將她脫手，再換幾個合適的丫頭帶到府城去賣。只是，她這般年紀小的丫頭賣去青樓只能先服侍花娘，賣不上高價。
恰好永安伯府在買丫鬟，阿桃得知後想要搏上一搏，便說服人牙子將她賣到富貴人家的府裡當丫鬟，這等高門大戶年年都要買人的，回頭若能搭上線也算是長久的買賣。
人牙子頗覺有理，又恰逢兒媳有孕，就當積德了，便將人搓洗一番後送往伯府，賺的雖沒原先料想的多，好歹沒砸手裡。
阿桃初進伯府便是那位宋嬤嬤領進來的，她有眼色、人勤快，嘴也甜，領了月錢後肯買東西孝敬宋嬤嬤，因此幾個進來的丫頭之中，宋嬤嬤偏疼她一些，分差事時便將她分到大夫人院裡做個末等丫鬟，擔的不是累人的差事，府裡有喜事時還常能得賞。前年阿桃升做大夫人院裡負責點燈、灑掃的三等粗使丫鬟，未料這回變動就壞了事。
封建社會不比新時代，人命賤如草芥，所以阿桃自進府後就小心翼翼的，連向上爬、當個高一階丫鬟的心思都沒有。
她八歲被買到府上，至今也有十個年頭了，府裡丫鬟心思各異，不過大多都不想離開，畢竟吃穿不愁，過得比某些富戶家裡的小姐還體面。有人想往上爬，也有想在主子面前掙臉面的，唯獨阿桃沒有這些心思，她悄悄攢銀子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脫籍出府，離開這吃人的大院。
可年紀一大，樣貌也長開了，又在大夫人院裡伺候，府裡大公子常來請安，目光便落到角落裡的她身上，幾次三番騷擾，惹得阿桃敢怒不敢言，後來臉塗黃些又躲得更遠點，才漸漸使那畜生忘記她這麼個人。
今兒一早，阿桃過來熄燈，因天色太早便沒用草藥塗黃臉，沒承想這大公子竟晨起要仿效古人出府偕友踏雪尋梅，途經大夫人院子又想著來問安順便知會一聲，結果二人就撞了個正著。
這位大公子相貌油膩、大腹便便，一雙眼瞇起來，笑著便想拉阿桃的手輕薄，動靜鬧大，於是就成了這番局面。
阿桃想到那幾乎噴在脖子上的熱氣便狠狠抖了兩下，不知是畏懼還是氣的。曾經的自由平等似乎離她越來越遠，她如今只不過是任人揉捏的螻蟻。
見阿桃渾身顫抖，拉她出去要打的婆子只當她是怕了，惡狠狠地拽著她往外頭拖。
阿桃一頭髮髻散亂，兩邊臉頰紅腫，被幾個婆子按在凳子上，根本反抗不了。先前打她巴掌的錢婆子在一旁看著，兩個家生的小子舉著板子來打，阿桃自始至終都沒吭一聲。她本就生得單薄，外衫已經被錢婆子扒掉，只著中衣，幾板子下去，後背很快就滲出血跡。
宋嬤嬤露出擔憂的神色，可她不敢往前，怕讓阿桃更遭罪。餘下的丫鬟、婆子戰戰兢兢，很快就散了，一場鬧劇快得像從未發生過一樣就結束了。
板子一歇，錢婆子就扯著阿桃上街。
從後門跨出伯府的瞬間，阿桃心裡竟莫名鬆快了不少，回頭看了眼伯府，依舊感覺它能吃人。只是想到前路晦暗，一顆心不禁又混沌起來。
這會兒時辰還早，大街上只有稀稀疏疏幾個行人。
看這樣子就知道是大戶人家往外賣丫鬟，也不知道這丫鬟犯了什麼事，故而一個兩個都好奇地回頭看，卻不曾有人上前問。
冬天本就冷，天空又開始飄雪，錢婆子便越發不高興了。
阿桃傷重，已經直不起身，半伏在地上，錢婆子叫她跪著，她依舊僵直著身子不動，臉上一如既往地露出幾分堅毅的神色。
錢婆子見狀，倒也不再扯著她硬叫她跪，畢竟今日之事也算這丫頭倒楣。錢婆子不知從哪兒摸出個小杌子，一屁股坐下，又往她頭上插了根草標，吊著一雙三角眼四處看，沒有半分著急的樣子。趙嬤嬤說了，只要買家願給二十兩銀子就將這丫頭賣了，自己說不定還能從中占些便宜呢！
阿桃垂著眼，屈辱與憤慨滿腔卻不敢發作。大夫人說要賣二十兩銀子，但普通人家買丫鬟，即便是手裡有本事，譬如會繡花、掌勺的，都不值二十兩銀子，說出這價錢，分明是想叫錢婆子拉她上街折辱一番，再賣去亂七八糟的地方。
她其實偷偷藏了錢。這些年的月錢，以及年節賞賜，外加平日裡繡花、打絡子，總共加起來雖然不過十餘兩，但都是她多年來辛苦攢下的。這些錢她都悄悄藏起來了，然而高門大戶出門都難，她現下遭難，自然沒法子再回去拿錢。
除了二十兩賣身銀子，她少說要再多給二十兩，錢婆子或許才會放她一條生路。她私藏的那筆銀子不過十餘兩，就算都給了錢婆子，求錢婆子放她一馬，錢婆子也必定不會答應的，說些好話求錢婆子將她賣給清白人家繼續當丫鬟倒還有幾分可能。
阿桃心裡百轉千迴，想了想只能苦笑。錢婆子慣會溜鬚拍馬，人也精明滑頭，只怕她前腳說出藏銀子的地方，後腳就會將她隨便賣去亂七八糟的地方，好快些回府裡找銀子，哪會管她死活。且如今這觀南縣無論是哪戶人家，即便府裡再缺人，聽到是伯府犯事的丫鬟都要退避三舍吧？畢竟在那等人家都會犯事，買回去定要將自家也攪得雞犬不寧。
襖子被那些人扒走了，阿桃凍得瑟瑟發抖，這一早只有圍著看熱鬧的，並沒有人上前來問。
正想著，只感覺眼前籠罩了一片黑影，阿桃旋即抬頭，就見一個鐵塔般的男人停在她們面前。
「換不換？」男人開口，手中拿著幾張完好無損的上等紫貂皮，皮子沒有一絲雜色，且已經硝得非常乾淨。
這幾張皮子在城中隨便找家鋪子賣了也不止二十兩銀子，別說錢婆子，即便是府裡見多識廣的大夫人看到了，恐怕都會驚嘆。
阿桃與他視線相對，他立即移開眼，但阿桃還是看見了男人眼裡的惻隱。
「換！換換換！」錢婆子喜不自勝，她原先還想著能撈個一星半點的油水就算占便宜了，沒想到這會兒要發筆橫財了！她仔細一看，有五張皮子，外頭鋪子裡這等成色恐怕要賣到十餘兩銀子一張，回頭歸三張到庫裡，送趙嬤嬤一張，她自己還能從中扣一張下來。這般想著，她越發高興了。「這丫頭是我們永安伯府調教出來的，做活自是一把好手，什麼活都能幹，因一早犯了錯，被攆了出來──」
男人沒等她說完，幾張皮子連同外頭的包袱布一把塞給婆子，換來一張薄薄的身契落到自己手裡。
﹡欲知精采後續，敬請期待6/3上市的【文創風】1358《食神鹹魚翻身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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